正是八月末炎热的一天，知了在树上闹哄哄地叫，蛤蟆在泥地里跳来跳去，迪斯把手伸出去，敏捷地抓住了它。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他身上穿着洗干净的白色背心，看起来不太合身，松松垮垮地垂着，一头塞在短裤里。

他从树荫里走出来，大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小腿上清晰可见有许多疤痕。

他把蛤蟆放进自己的书包。第二天，就背着它去了中学。

刚过去的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暑假，迪斯可以不用在他那个充斥着烟味、酒味和父母吵架声、砸东西声的家里写作业了。他每天晃在外面，让夏天的烈日把他晒得很黑，头发都变成焦黄色。

每天粘知了、抽蜻蜓、打弹子、踢足球的日子还是结束了，迪斯现在成了一个中学生。

开学第一天他就被罚站，因为他带去的蛤蟆让一个小姑娘当堂大哭。他站在壁角，无聊地看着墙角上剥落的石灰，慢慢积攒着口水，试图击落一只飞来飞去骚扰他的小虫。

他玩得不亦乐乎，连下课铃都没听见。同学们一哄而散，教室里变得很安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说：“喂，老师说你可以走了。”

迪斯回过头来，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穿白衬衫蓝短裤的小男孩站在面前，长着一张温顺乖巧的脸和一对机灵的眼睛。迪斯想，这一定是个好学生。于是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把手上的石灰粉偷偷抹在他的裤子上，一溜烟儿地跑了。

迪斯，嗯……是这么写么？修罗正趴在书桌上专心地抄着点名册。上中学第一天，班主任就指名他当学习委员。全班五十来号人，男男女女高矮胖瘦，一下子还对不上脸。只有一个人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就是开学第一天就惹祸的迪斯同学。

迪斯不爱学习，他爱玩。他的身体坐在教室里，但是心已经飞向操场。一片黄沙地，挤满了三个年级的学生，叫喊声此起彼伏，破烂的球网随风飘扬……这是何等的诱惑。

迪斯想要一双漂亮的球鞋，一身像样的球衣，像足球明星那样。他还想要长得比初三学生还高，还壮，可以在球场上所向披靡，而不是一直被推倒。他更不想被高年级的学生推倒后，再听见一句轻蔑的，“嘿，小黄毛。”

因为他的不专心听课，喜欢踢球，还有他头发的颜色，让老师认定他是个小流氓。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有同桌，这是他的待遇。然而迪斯很满意，没有人管他，他可以偷偷地从窗口爬出去，径直跑到操场上。

一天放学后，迪斯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正准备走人，却发现修罗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自己座位上翻看着什么。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哇的一叫，把修罗吓得从椅子上直蹦起来。

“别吓唬人啊”，修罗不满地说。他手里拿着一本足球杂志，让迪斯顿时眼前一亮。

“喂，借我看看，行不行？”

“嗯，不过只能现在看，不能带回家。”

“我哪敢带回家呀。”

于是两人并肩坐下，一起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大家都知道，把这样的书带进学校是会被没收的，所以他们在看得投入的同时，还不得不紧张兮兮地倾听着脚步声。

“你买的？”

“嗯。”

修罗心想，其实是偷的，不过可不能告诉他。

“你家有电视机么？”

“有的。”

“彩色的？”

“彩色的。”

迪斯舔了舔嘴唇，“那我到你家看球行不？”

“这……我爸……”

“我不进你家，我在你家窗口偷偷看。”

“可是我家在三楼……”

“…………”

迪斯扫兴地低下头，突然他抬起头，用神采焕发的眼睛盯住修罗，说：“那你家墙上有水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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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小偷！抓小偷！”

迪斯在一群人的喊打声中，手脚发软，从三楼掉了下去。

“他……他不是小偷！他是我同学！”修罗在窗口探出头，摇着手大叫。

好不容易赶来的大人们，有的拿着菜铲，有的抄了竹竿，听完修罗的解释，议论纷纷地散去。剩下一个小小的迪斯躺在草地里“哎哟哎哟”地叫唤。

迪斯骨折了，修罗的父母把他送到医院，并且对他说，以后可以进屋来看。迪斯很高兴。但高兴没多久，心情又变得黯然，要是自己父母知道自己又闯了祸，不仅没有安慰，反而更有一顿皮肉之苦要尝。惊恐了一会儿，又无所谓起来，反正，反正习惯了。

迪斯和修罗成了好朋友。

迪斯决定把修罗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因为那天他说“借我看看”的时候，修罗答应了。他那样的爽快、大方，实在是够朋友。那天他们一起偷偷摸摸的看了不该看的书，这就是朋友。

他们一起踢球，一起做作业——当然，迪斯是做一半抄一半——一起回家，回家的路上互相用书包抽打对方。迪斯的书包带抽断了，还是修罗妈妈给缝好的。迪斯羡慕修罗的家庭，他希望自己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但是他无法选择。

修罗知道迪斯的家庭状况，他很同情他。他知道迪斯对自己的羡慕，也希望迪斯是自己的亲兄弟。可是他从没说出口，他知道，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们慢慢地长大了，升入了初三。毕业班的生活是紧张的，大家都开始考虑自己的将来。修罗的目标是重点高中，他一个劲儿的怂恿迪斯和自己一起努力。

“我……不是那块料儿。”

“你行的，你很聪明啊。”

“我不喜欢读书。”

“那……你打算干什么？”

“踢球。”

“考体校么？”

迪斯摇摇头，蔫巴巴地说：“老头子不同意。”

修罗无奈地看着他，什么忙也帮不上。“还是……还是和我一起读高中吧，还可以一起踢球嘛。”

“不一起读书，也可以一起踢球嘛。”迪斯调皮地笑了笑。

说到球，两人就来劲儿了。到底是孩子，很快忘记了烦恼，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打闹着，夹杂着怪叫和疯笑，变声期的嗓音穿过了房顶直冲云霄。

期中考试前的某一天，修罗神神秘秘地把迪斯叫过一边，从怀中亮出一件东西。

“扑克牌？这当儿你带这玩意儿来？真有种。”

“你看呐。”

“哦！是球星扑克牌！”迪斯如获至宝，“借我看看！”

“好，不过……当心别被别人看到。”

“晓得！”

这是崭新的一副牌，每张上面都是一个球星，穿着国家队或者俱乐部队的球衣，做着精彩的动作。迪斯爱不释手，上课的时候忍不住一张一张欣赏起来。

结果，当然，被老师发现了。愤怒的老师把牌撕成了碎片，迪斯偷偷看修罗的表情，每撕一张，他的脸仿佛就抽搐一下。迪斯也是。修罗是在心疼他的牌吧；而迪斯，是在惋惜他们的友情。

考试结束后，老师把牌还给了修罗，因为他是好学生，所以没受到多大的批评。家长还是请了的，老师让他们更加注意监管子女，不要“轧了坏道”。

修罗的父母知道，迪斯并不是“坏道”，但是中考这样重要的时期，不能有其他的干扰。他们限制两人的来往。修罗也自觉自愿地疏远了迪斯。

初三的寒假，这个城市下起了雪。中学校园里空无一人，地上、屋顶上、树上，都是洁白的一片。迪斯穿着单薄的冬衣，纵身一跃，轻盈地翻过围墙，来到操场上。

他堆了一个巨大的雪人，把雪球往它身上扔。他跑着，跳着，滑倒了再爬起来。玩累了，他就坐倒在雪人身边，胸口起伏，口中呼出白色的雾气。

他慢慢流出一些眼泪。

生了他的两个人，吵了十几年，终于要离婚了。他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其实……都无所谓。

他很快伸手擦干眼泪。想到修罗对自己的疏远，又感到一阵悲伤。呆呆地坐了很久，觉得冷了，便站起来，伸手在地上一撑，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他从薄薄的积雪里把那块东西拿出来，不由得又惊又喜，这可是一张真正的球星卡啊！是哪个踢球的家伙掉在这里，还是从附近的楼房飘落到此？这么猜想着，迪斯往四处张望了一下。

不管它是怎么来的，迪斯决定要把它送给修罗，一是表示歉意，二是想要重归于好。他郑重其事地把卡收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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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我……”

开学第一天，迪斯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放学了，他连忙在路上拉住修罗。

“我有……”

“上次我……”

“对不起可是……”

说什么好呢，迪斯结巴了，脸也涨得通红。

修罗看到他这样，不禁笑起来，说，“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嗯……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是赔……不是，是送给你。”

“是什么？”修罗很好奇。

“足球……”

修罗眉头一皱，打断了迪斯的话。

“马上要中考了，我不想玩物丧志，所以我不想谈论这些。我也没时间和你一起玩，足球，什么，等等。”

迪斯耸耸肩，说：“好吧，暑假给你。”说罢转身跑远。

修罗有些歉意，可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迪斯，我可不像你，那么轻松，我可是要考重点中学的啊。

迪斯旷课了。迪斯逃学了。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来学校。老师们早已放弃了他。他们都说，迪斯在外面做小流氓，切钱，打群架，偷东西，抓进去，又放出来了……

迪斯没有饭吃，实在饿得不行，偷了一块大饼，被人打了一顿。他在街头认识了一个哥们，为他报了仇。他跟着他们去切钱，但是他自己没有切，只是站在人群中壮声势，事后分到了几张小票，吃了顿夜宵。他跟着兄弟们去偷东西，他自己没有偷，只是站在墙根望风，一起被抓进去，又放出来。他跟着哥们去打群架，分到的武器是水管，一管子砸在人脑袋上，开了花……迪斯没有家，父母不要他，老师不管他，他还能去哪里呢？

每次他路过修罗家楼下，都会站一会儿，看着修罗窗口的灯光，希望他会偶尔把头探出来看看。可是一次也没有。修罗他太忙了吧。

那天晚上，迪斯和一群哥们吃完夜宵，醉醺醺地，回到他那个破烂的屋子。醉眼朦胧中，仿佛看到有人在他家门前徘徊。走近几步，识得那熟悉的身影就是修罗。迪斯的心怦怦的跳着，脸上阵阵发热，这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激动？他想奔过去，腿却软绵绵地迈不开步子。

这几步走得很轻快，像飘一样，修罗的面孔就清晰的在眼前了。接着就是一个默默无声的拥抱。很温暖。

良久，谁也没有说话。迪斯喘着粗气，仿佛觉得修罗抱着自己双臂也微微发颤。

还是修罗先开口了。

“迪斯……我来找你，是想对你说，参加中考吧。还来得及。真的。我听说……听说你在轧坏道，还……还进了局子。你还年轻啊，这不值得。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你走这样的道路。以你的头脑，恶补一下的话，考个中学没问题。等我们都读了高中，还可以一起踢球，你不想和我一起踢球么？”

“想啊，可是我考不进的，考进了也读不起。”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说服我……”

“不。”迪斯松开修罗，站直了身子。“我不想再麻烦你和你爸妈了。其实……我现在也挺快活，有你这样的人生，也有我这样的人生嘛。”

迪斯笑了笑，突然一阵酒气上涌，打了一个响亮的嗝，两人都笑起来，气氛变得很愉快。

“我会去参加中考的。”迪斯想了想说。“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报答你今天来找我的情谊。”

迪斯凝视着修罗，诚恳地说。

修罗突然发现迪斯的眼神是那么清澈。眼睛上面两道浓眉，颇有男子气概；鼻梁挺拔，嘴唇饱满，两颊微红……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察他的朋友，觉得他很英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感觉在身体里蔓延开来，修罗心跳加快了。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还要做题呢。”修罗跑开几步，又回头叫道，“一定要来！”然后挥了挥拳头。

一定会来，迪斯激动地对自己说。

他翻出了课本，笔记，开始认认真真地复习功课。尽管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他觉得充满希望。

中考第一天，他把球星卡放进铅笔盒，把铅笔盒放进书包。穿着白色的汗衫出门了。

“打起来了！”

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从里面冲出来两三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大呼小叫地喊着。

“打起来了！”

其中一个是迪斯曾经的哥们，两人一照面，那人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描述着刚才发生的事。无非就是，阿猫帮和阿狗帮又干架了。带了多少人，多少家伙，打得稀里哗啦。

“我不去……”

迪斯话没说完，一大群人从巷子里涌出来，手里都操着家伙，看起来不好惹。

“妈呀，追上来了！”

小哥们拔腿狂奔，迪斯也赶紧脚底抹油，开溜。“追上他，就是他，就是那小子，别放过他！”叫声在身后响起，迪斯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奔出一阵，身后的脚步声丝毫没减，他明白了，说的就是自己。

他见情势不妙，一矮身窜进了另一条小巷，想抄个近路去学校。可是混混们对附近的地形再熟悉不过了，立马兵分两路包抄。他被堵在小巷中间，看来脱不了身了。

迪斯长叹一声，知道今天要爽约了，修罗会不会失望，会不会生气？如果自己被打伤了，他会不会来看我？

他一边想着，一边抡圆了书包，抵挡前后的夹击。对方有不下十个人，敌众我寡，只能挨打。迪斯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他熟练的用手护住头，身子蜷成一团，忍受着手上、腿上、背上传来的剧痛。

“让开！”有人大喝一声，“上次呼我一铁管的就是他，让我来解决他！”

迪斯被一人扯住领口提了起来，他半睁开眼，还来不及辨认对方的面目，后脑勺上就挨了重重一下，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小流氓们四下散去，迪斯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路面。过了良久，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抓了几把地上的尘土，勉强往前挪了几寸，又昏了过去。

书包里的课本，纸和笔散落了一地，一阵风吹过，课本哗啦啦地响了几声。

丁零，丁零，收废品的老头子经过巷口，他弯腰拾起吹落在地的白纸，疑惑地看了看上面的血迹，随手放进了自己的破包里。

太阳下山了。

迪斯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人发现他。他的身体渐渐凉了。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的书很脏，笔很旧，他的铅笔盒里还放着那张球星卡。

他还没长大，还没做过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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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带着失望的心情完成了他的中考。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爸妈高兴得快疯了。当然，他自己也很高兴。但是在高兴之余总是觉得有些失落。

迪斯的死讯是高二那年才传到他耳中，那天校外的辅导员来作报告，正说着青少年的犯罪问题，突然就提到了迪斯的名字。修罗强忍着内心的悲痛，直到晚间才在自己床上无声恸哭。

生离死别，本就是人生不可避免的经历。但自己身边如此熟悉和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离去，总不免让人无限感伤。

修罗在高中交到了新朋友，新的生活慢慢冲淡旧的回忆。他迷上了打篮球，个子也一下子窜到了一米八几，是个赛场上的好手。

他和同学们一样，熬过了痛苦的高三，黑色的七月，如愿考进了重点大学。

大学里，认真学习过，堕落过，幡然悔悟过；爱过一个男孩，失恋过；进过同志的圈子，退过；被人骗过，骂过，打过；想要自杀过……

每次被冷落和被伤害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迪斯，他会在心里和他说话。迪斯一定会安慰他，真诚地，毫无保留地。因为他已经死了。

四年一晃而过，修罗毕业了。他踏上工作岗位，开始朝九晚五有规律无理想的生活。

他有时候迷恋灯红酒绿，更多时候躺在自己床上冥想。他想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后来他不再想了。

他按部就班的生活。相亲，结婚，攒钱，还贷。夫妻感情不很融洽，没过几年协议离婚，孩子跟了妈。

修罗泡上了同志酒吧，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交易着钱和色，他又落荒而逃。

他玩上了网游，三十几岁的大男人，一度沉迷于此。玩了一年，兴味索然，终于退隐江湖。

快到不惑之年，机缘巧合，应朋友之请合伙创业，但是他书生意气太浓，缺乏商业头脑，几年下来血本无归，狼狈不堪。后来得知被人所骗，所谓的朋友也恩断义绝。

修罗自幼家境殷实，从来不愁吃穿用度。拥有过家庭，有一个孩子。已是人世间的中上境界。这个世界，每天都有许多乞丐沿街乞讨，而另一些人出入于奢侈的场所。每天的新闻里都充斥着灾难和丑闻，一些人不顾一切拼命求生，另一些心灰意懒绝望轻生。

他渐渐地老了，参加了孩子的婚礼，见到了孙辈的出生。父母相继去世，他更加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开始信佛，他相信死去的亲人是去了某一个地方，而不是就此消失。他少年时期的朋友迪斯，也一定在某个地方存在着。

他开始看不清东西，走不动路，除了孩子偶尔带着孙辈来看他，其余时候都是冷冷清清的。他常在公园里逛，偶尔在大街上迷路。路过了中学的校园，驻足观望，也已认不出。

尽管看不清，他还是很爱看电视，尤其是体育频道，只为了听听那些喧闹的喝彩声、嘘声。他最爱听世界杯。

他静静地坐在躺椅里，半阖着眼，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电视里解说员滔滔不绝地煽情。他渐渐地听不见了。他看到自己苍老的身体陷在躺椅里，电视机的画面变得异常清晰……

原来灵魂是真的存在的，他非常欣慰，任由它往高处飘去。

修罗的灵魂来到了天界，天上的童子踏着祥云来迎接他，这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灵魂，有的深些，有的浅些。

“我想看看佛祖，或者……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观音菩萨……”魂魄喃喃自语着。

“哦，你还不够格。”童子说，“现在你连一重天也进不去。你看你，颜色那么浓。”

修罗看了一眼自己的魂，果然，很浑浊。

“因为你生前有太多的怨念。”童子说，“啊，就是未了的心愿，所以你很浓。那些内心清静的人就比较透明，越透明越纯粹，就越能登上九重天。”

修罗沉思着，确实，我有许多的怨念，我的一生有很多痛苦。被所爱的人抛弃，被所信赖的人欺骗，庸庸碌碌，无所作为……

想到自己过的是这样痛苦的人生，修罗不由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太久了。然而这痛苦的人生中，却也总会有一两个无比幸福的瞬间，为了拥有这样的瞬间，又会觉得人生实在是太短暂了。

童子看了看手中的竹简，说，“啊，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你的，一直保管在天界，既然你来了，就给你吧。”

他召唤来一朵祥云，打开，拿出一张卡片。

修罗接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张古旧的球星卡，已是上个世纪的物事。球员看起来很眼熟，是那个当年曾经红极一时，以一己之力帮助队伍打进世界杯决赛，又在关键时刻射失点球的悲情英雄啊！

当年，他是修罗和迪斯共同的偶像。

“嗨！”

修罗闻声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的灵魂飘在自己上空。

“我变得透明了！”

迪斯笑着说，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我飞了！”

他飘飘悠悠地往更高处飞去。

“再见！”

他越飞越高，越来越透明，一直到修罗看不见了，他还大声喊着：

“你变得好老！”

修罗的手颤抖着，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老；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老。

如果人生是这样的路程，我宁愿和你一起在十五岁的时候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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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us die young, or let us live forever. (歌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