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你到底想要怎样？”

阿布罗迪咆哮着。

迪斯记忆里那个随和温柔的阿布正在用力踹一块钢化玻璃墙。

“你到底想要怎样啊？啊？你说啊！”

他又踢了几脚，发出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地铁甬道里。突然涌出的稀疏的路人用好奇的眼神瞥着他们。

迪斯垂头站在一边，不言不动，脸上泪痕兀自未干。

猛然间阿布推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地朝旁边摔去，幸好被一根柱子阻住。

是啊……我到底想要怎样呢？迪斯问自己。

和阿布分手已经快八个月了，正好，大学毕业也八个月。八个月来也有想到过他，但从未如此刻般痛哭过。体温似乎也随着眼泪的流出而降低了，浑身战栗着。

分手，是因为迪斯和别的男人上了床，网上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吃了顿饭，然后就上了床。而那时阿布正不停地给他发消息，在家里等他。

分手，不是因为阿布发现他和别的男人上了床，而是迪斯觉得自己已不再爱他。当初亲口许诺的会爱对方一辈子的诺言，被自己亲手打破了。

长久与同一个人在一起让他厌倦；新鲜的刺激让他一时冲动；总之，他不再爱阿布了。

而所谓的长久也不过是一年而已。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还年轻，还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漂着。

激情过后，冲动褪去，他发现自己与之一夜情的男人实在不怎么样，于是溜走了。

男人说：我做你男朋友好么？

他说：不。

可他也无法再回去阿布身边，无法面对他。

阿布说：你消失了一次，两次，三次，你从不在意对方的感受，说走就走，我已忍无可忍了。

迪斯默默无语地听着阿布的责骂，我知道，他想，是我活该。

他默默无语地逃离阿布，三个月来，没有任何联系。两人曾经共同的朋友米罗对他说：你别去骚扰他，他有BF了，他想要忘掉你。

好吧，迪斯并非拖泥带水的烂人。

他离开了学校，丢掉了工作，失去了爱情。他一无所有。那天，一无所有的他走在人潮汹涌的马路上，走进了常去的书店，随意地翻看着。

怀中揣着好不容易讨来的微薄工钱，他打算犒赏一下自己一无所有的心。

他挑了几本书，去柜台付账，收银员问：要不要办会员卡？一年十二块，统通打八折。

不要。他说。

然后他拎着厚重的一马甲袋书朝门外走去，厚重的感觉让他踏实了，并且略微兴奋着。

就在这样的兴奋之中，他看到了阿布。和他传说中的新男友从书店的另一个角落走出来，擦过他的身边，朝门外走去。

“嗨！嗨！”迪斯兴高采烈地同他们打招呼，冲上去搭住阿布的肩膀，咧嘴笑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嗨……好啊，怎么你也在……”阿布非常意外，但是没有任何不愉快的表情。

“是啊！真巧！”迪斯偷偷打量阿布身边的男人。

那人问阿布：“他是……？”

“迪斯，他就是迪斯。”

“啊，你好。”男人大方的伸出手来，“我是修罗。”

“你好。”迪斯很是受到这大方的鼓舞，于是改用正眼打量修罗。

在没见到修罗以前，他曾经不止一次假想过阿布的新男友会是什么样子。一见之下，原先的假想都被推翻了。迪斯尚不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但是他眼角眉梢里流露出来的善意，已经让迪斯感到温暖。

三人于是同行，阿布夹在当中不知说什么好，倒是修罗一路上和迪斯攀谈起来。

“买了好多书啊，都是什么书？”

“是《挪威的森林》，《忏悔录》，《神曲》，和《梦的解析》，还有……”迪斯如数家珍。

“都是很不错的书啊。”修罗表示赞美，“你果然是个爱书的人。”

“嘿嘿。”

走到十字路口，迪斯要左拐坐公交，而阿布和修罗要右拐坐地铁，临别时，修罗问：“你有MSN么？”

“有啊，我的是……”

“不许，不可以。”阿布半真半假地笑着对修罗说，“你不许和他聊天。”

“那算了。”迪斯也无所谓，于是和他们挥手道别。

修罗……是个不错的人呐。迪斯这么认定。

回到家里，他上了长久不登陆的同志论坛，找到了修罗的MSN地址。

他加了修罗，然后聊起来，气氛非常的轻松愉快，仿佛他不是阿布的前任男友，修罗也不是阿布的现任男友，他们俩只是相见恨晚的朋友而已。

他们聊了很多，迪斯很开心，从晚上一直聊到次日凌晨七点。这证明开心的不只是迪斯一个人。

“不行了，我上班要迟到了。”修罗从那边打字过来，“我去啦，88”

“88”迪斯意犹未尽地下了线，关掉电脑，睡觉。

第二天晚上，继续聊。

修罗打字：“对不起，昨天和你聊了通宵的事被阿布知道了，他很生气。我答应他不和你聊天了。”

迪斯打字：“那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我是来和你说一声，我要把你Block掉。对不起。”

“为什么？！”

“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已经答应他了。对不起。”

“Block吧。无所谓的。”

迪斯郁闷极了。

米罗，是他的朋友，是最早在网上认识的同志。他们从来没有过暧昧，一直是不错的朋友。后来米罗认识了卡妙，他们在一起了，于是卡妙便也成了迪斯的朋友。后来迪斯遇到了阿布，米罗和卡妙便也成了阿布的朋友。

后来，他和阿布吵架，分手了，米罗和卡妙去安慰阿布；后来，他们又复合了；后来，又分手了，米罗和卡妙又去安慰阿布……后来……米罗和卡妙就成了阿布的朋友。所以他们会对迪斯说：你别再去骚扰他。

撒加，大艾，沙加，穆……是阿布的朋友，可是，他们从来就不是迪斯的朋友。小艾，是他们同时结识的朋友，但是后来，也成了阿布一个人的朋友。

你把我的朋友都抢走。你独占了你的朋友，还要抢走我的朋友。而现在，好不容易又遇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一见如故的朋友，你又要独占。迪斯心想。我依然一无所有。

我不想抢，真的。我想一个人活下去。

迪斯于是一个人又度过了三个月。没有面包，没有爱情，也没有希望。

我就这样活着，绝望地活着。我已经习惯了。

有一个晚上，突然有人在MSN上对迪斯热情洋溢地招呼着：“迪斯！好久不见~！还好吗？我是小艾！”

“Just so so吧，你呢？怎么这么久都没见你上来？”

“我把密码忘了= =||| 而且工作忙，也没空上，现在又申请了一个。”

“啊，原来如此。”

“你和阿布还好吗？”

“早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以为你们又复合了……”

“没有，他有新的了。”

“啊！那个混蛋居然没告诉我！啊啊啊，不讲义气啊！”

“呵呵……”

迪斯和小艾聊了半天，话题全是围绕着阿布和修罗展开的，他们只能聊这个，阿布是他们唯一都认识的人。

聊着聊着，他忽然想念起阿布来。

六个月来，他有想起过他，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思念过。他思念他的一颦一笑，思念他们过去一年间的点点滴滴。

临睡前，他找出了阿布过去写给他的信。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收到这封信已经是迪斯和陌生男人上床后几天的事了。

他从未好好看过这封信。现在他趴在床上看了一遍。

于是哭了。

阿布说，我恨你，恨你为什么不爱我，恨你为什么把爱你的我拒之心门之外。

……

我嫉妒S，嫉妒L，我多想认识的是在遇到他们之前的你。

……

我曾想到过死，但是我不能让父母伤心，已经消失了一次，怎可再次……

……

我现在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希望自己不曾伤害过你，伤害过J，但是这不可能。

……

我要打薄希望，好好的活。

……

最后我要对你说，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that you have given to me.

……

阿布的字迹慢慢化了开来。

迪斯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一切，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天做了些什么。

于是他抱头痛哭。

第二天，他发消息给阿布。对他说自己想他。想见他。

阿布说他正在去赴修罗的约会的途中，不方便见面。“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打我手机好了。”阿布回消息道。

迪斯于是打过去，说，他看了信，很伤心。他说了对不起。他说了许多话，这些话是积压已久的情感喷涌而出，说完，他已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

阿布说，今天实在不行，明天和后天我有课，周四吧。

迪斯说，好。

迪斯花了两天的时间写信，还没有写完，没有来得及落款，转眼就到了周四。

他踏上了许久不曾踏上的路途，去了城市另一端的阿布的家。

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途，去过无数次的家，现在已经不属于他。

他走进熟悉的小区，熟悉的楼房，看到了熟悉的脸孔。

阿布客气的招待他，他的妈妈也依然将他当作阿布的好朋友。

他们像往常一样看着电影，聊着天。

曾经有一天，那天是阿布的生日，他们正处于第一次分手和第一次复合之间。他提着蛋糕去了阿布的家，一起看电影，聊天，可是谁也不敢先跨越雷池一步。

那天他在阿布家中留宿，两人一起在电脑前赶着作业。灯，全关了，只有显示器亮着，把两人的脸映得惨白。迪斯回头去看阿布，正要说几句关于作业的话，却见阿布用温柔的眼神望着他，然后，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那一刻迪斯心中涌起无限爱怜。他吻着他，说爱他。

爱只是一瞬间。

而现在他又再一次坐在了同样的房间里，同一个人旁边。他却无法说出任何亲热的话。

他再次留宿了。

他睁着眼睛，害怕身旁的阿布就此睡去，于是不停地和他说话。

时间流逝了，他明白阿布再也不会回来，逝去的再也不会回来。

过了很久很久，阿布似乎已经睡着了，迪斯鼓起勇气，把头悄悄地靠在阿布肩上。

阿布转身抱住他。

久违却熟悉的拥抱让迪斯在阿布怀中失声痛哭。

“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迪斯。”阿布缓缓地说，“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

“是的，我不是我。”迪斯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是谁。”

他们拥抱，接吻。

阿布说：“修罗知道你要来，他对我说，抱可以，亲可以，但是不许做爱。”

于是他们拥抱，接吻。

阿布说：“我觉得对不起修罗了。我们不如做爱，一夜情，还比较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搞温存。”

“不，我要搞温存。”

……

阿布终于累得睡着了，迪斯爬起来，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吻着他。阿布被吻醒了，咕哝着说：“你从来没有这样过……”

“是的，因为我现在意识到，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我就永远都不可能再吻你了。”

阿布又睡着了。

迪斯突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也是和阿布睡在这张床上，他总是醒过来又睡去，醒过来又睡去，好像有人在自己的脸上不停地擦来擦去。

他突然知道那是为什么。

于是眼泪又流下来。

第二天，他陪着阿布去学校。又是一段熟悉的路程。一路上他用留恋的目光注视着阿布，阿布却始终不曾回过头来看一眼。

到了学校，阿布下车，迪斯继续坐着。曾经的他可以在这里下车，陪着阿布一起上课，下课，然后在校园里流连。而现在这已不可能。

阿布说：“你太空虚了，所以才会这样。赶快去找个工作吧。你会很快忘了我的。就像从前一样。”

于是迪斯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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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同事里有个伍佰爱好者，这本是件好事。但迪斯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每天，每天，重复听着那几首歌，就会想到那个人。

每天早出晚归，忙忙碌碌，心里仍是空荡荡的。无时无刻不想到阿布，胸口很闷，心里很难受。

难过的日子仍然一天天过着。难过也要过，过完了就好了，就彻底解脱了。迪斯想。

阿布说，你的痛苦来得太晚了。我们错过了。这也许是一种遗憾，但人生中本来就充满了遗憾。你自己好好活下去吧。

阿布说，你的痛苦不是因为我，而是你自己。不知道该说你看得太透，还是太看不透。

迪斯收到阿布的消息，心里更加难过。

在小艾的怂恿下，迪斯去了一次聚会。这样的聚会他以前也参加过一次，那时正处于他和阿布第二次分手与第二次复合之间。他们暧昧着。

他们和朋友去酒吧，然后去K歌。他和阿布都喝醉了。阿布用迷乱的眼神看着他，说，迪斯，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们在厕所里热吻。在KTV包房里一起唱了《一生最爱的人》。

因为你是我

一生最爱的人

我真的舍不得

看着你

让你走

……

现在，一切都没变。只是阿布身边不再是自己，而是修罗。

阿布闷闷不乐地坐在包房里，不笑，也不说话，偶尔唱首歌。小艾和加隆在飚歌。迪斯则躲在黑暗中看着阿布，多么想上去搂住他，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可是他不能动，只能看着修罗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迪斯唱了一首《痛哭的人》。

阿布唱了一首《被动》。

以前，第二次复合以后，第三次分手之前，阿布曾对迪斯说，有一首歌写出了我对你的感情，那就是《被动》。

现在阿布唱着这首歌，迪斯听着，想到从前阿布说过的这句话，就在黑暗里流泪。也许没有人看到，也许有人看到了，但谁也没有说。

修罗嗓音浑厚，唱歌很好听，迪斯和他共唱了一曲《I Don't Want To Miss A Thing》。

过去那一次，通宵过后，他和阿布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嘴里胡说八道着。他说，我和你在一起啊，总是少了点感觉。

这一次，同样的清晨，同样的小雨，他和阿布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几步之遥，却好像远在天边。

回到家里，迪斯给阿布写电邮，诉说自己的感受。

阿布回信说，你难过又不是因为我。

迪斯说，当然是因为你。

你只是因为无法再安慰我而难过。

不是，是因为你难过，所以我难过。

……

为什么还要争？

一周后，阿布和修罗约了几个朋友打羽毛球，其中包括迪斯。那天他在家赶工，来不及，于是临时推托了。阿布打电话过来：“你怎么搞的？说不来就不来？”修罗抢过电话说：“迪斯，来吧来吧，一起来运动运动，有益身心健康。”

“可是我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啊……那，那你忙吧。太可惜了。你好好工作吧，下次再约你。”

同样是说话，修罗就可以如此安抚人心。迪斯对修罗的好感又增，同时羡慕起阿布来。

第二次羽毛球活动迪斯去了，他先后和阿布、修罗、加隆搭档，他夸张的肢体语言和蹩脚的球技让大家个个笑趴在地上。

修罗说：“迪斯，没想到你是这么好玩的啊，哈哈哈……”

修罗对迪斯勾肩搭背，格外亲热，好像亲兄弟一样，迪斯说：“你不怕你家阿布吃醋？”

“这有什么好吃的？”

“他很能吃。”

“他信任我。”

迪斯心里一动，是的，信任。他和阿布之间早就没有这个词了，在第一次分手之时，感情就已濒死。

可是反反复复，每次的垂死挣扎都是如此刻骨铭心。

又过了一周。

迪斯约阿布到自己家来玩，阿布答应了。那天，说了很多话。

晚上他送阿布回家，一直送到地铁站。

闸口处。“我要进去了，再见。”阿布说。

迪斯不回答，跟着阿布就往里走。

“你要干吗？”

“送你。”

“送到这里就够了。”

“不够。”

“你没必要这样的。”

“我想。”

“你送我过去，再回来，起码一个小时，可能赶不上末班车。你的心意我领了。”

“……”

在车站僵持了很久。

“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很害怕，你这样下次我可不敢再来了。”

“……”

“好吧好吧，别哭，我送你去车站，走走。”阿布拖着迪斯，笑着说：“你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

“……”

“我在想，现在的我是不是在做过去你对我做过的事……”阿布自嘲地说。

阿布说的是那件事。那件迪斯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直到他看了那封信。

那一天，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阿布突然来到迪斯的学校，把这封信交给他。

迪斯正在玩游戏，聚精会神，阿布的到来让他有些尴尬，又有些不耐烦。

阿布坐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他玩，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噢，再见。”迪斯头也不转。

“再见。”阿布走过去，开门，走出去，又关上门。

迪斯沉醉在游戏中。

又过了很久，电话铃响起，迪斯万般无奈地去接，是阿布。迪斯听到他哽咽着说：“你能不能下来一下，送我出去。”

“好吧，正好我也没吃饭，请你吃饭吧。”

迪斯走到楼下，看到泪眼汪汪的阿布站在黑夜里。

走在路上，迪斯自顾自吹着口哨，唱着流行曲。

“你为什么不说话？”阿布问。

“说什么？”

“你不是很健谈的吗？”

“哦，大概说完了，说不出了。”

“……”

坐在永和豆浆店里，那个他们过去常去的地方。迪斯饿极了，大口大口的吃着。阿布吃了几口就停了。

“你不吃？”

“不想吃。”

“真浪费。”

吃罢，迪斯送阿布到校门口。“再见。”他说。

“送我去地铁站吧。”

“路很远啦，天很冷啦。”

“就送我一下吧。”

“啊呀不好啦。”

“……”

阿布头也不回地走了。

迪斯现在每每想到那天的一切，都痛苦得无法自拔。

他怎么能够辩解说，那天的事情不是我做的，那个人不是我。

阿布说：“你不爱我，你不理我，我很痛苦，胃痛，吃了就吐。那天我真的很想吐。”

“你不爱我，其实我已经想开了。一开始我还很郁闷，后来我就想，好吧，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好好的对你，好好的爱你就是了。但是那天的事情让我彻底死心了。即便是对一个普通朋友，你也不该那样吧！”

“那天以后我彻底死心了。其实那天我来，并不是想要和你复合的。只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以后，我想要给我们一个结果。结果呢……我很清楚我的决定没有错。我要离开你。”

“我让你送我，你不肯送。我一个人往地铁站走，好冷啊。我看到马路上卡车开过来，真想冲上去撞死算了。但是我又想，这不值得。我不值得为一个不爱我的人去死。”

迪斯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我们之间，早已经死了……”迪斯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是的……我们的信任早就没有了。”

“可是我对你的爱，对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你相信吗？”

“我相信。可是你相信我相信吗？”

“……不相信。”

阿布长吁了一口气：“迪斯，你不知道你要什么。”

“是的，我不知道。”

“我以前也不知道。我背叛了J，和你在一起，当时我一点都没有愧疚感。现在想来，那很可怕。背叛，很可怕。”

“……”

“现在我懂了。我遇到了修罗，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以前我的心还不定，还想玩。现在我安定下来了，我只爱修罗一个人，我会一心一意的对他好。这些话对你来说可能很残忍，但是我必须要说，我不想和你玩暧昧。”

“我也不想。以前你和J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亲热，那时我心里有愧疚感。但是上次在你家，那样的事情，我没有愧疚感。因为以前的我抱有希望，现在的我没有。懂我的意思么？”

“懂。”

“修罗是个好人，我也不想对不起他。”

“如果说，现在没有修罗，你还会想要和我复合么？”阿布问。

“…………”迪斯心中一片迷惘。

“我不会。”阿布斩钉截铁地说，“我绝不会。”

一阵剧烈的心痛过后，迪斯说：“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要做怎样的人……其实，我知道。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做你的恋人。但我知道这永远不可能。”

“是的。永远不可能。”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送你？”迪斯问。

“为什么？”

“现在我总是害怕，怕这一次说了再见，以后就永远见不到了。所以每一次分开都像永别。”

“别胡思乱想，你咒我死啊？”

“没有，要死也是我死。”

阿布一直送到迪斯上了车。

“我很不想你来送我。”

“为什么？”

“让我想起过去每一次你送我上车的情形，我会很难过。”

“似乎也没几次吧。”

“嗯。没几次。”

“好吧，我走了，别胡思乱想要死要活，回家早点睡觉吧。”

阿布走了。

不要送我，不要对我好。

如果不爱我，不要这样对我。

如果爱我，不要说那些冷酷无情的话。

如果要让我绝望，不要给我希望。

你问我，你是不是在做我曾经对你做过的事？没有，完全没有。你对我，比我对你好得多。

能否让我回到那天？

我不想让你走。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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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迪斯有一个记了两年的Blog，上面几乎没有不开心的事情。他不想把不开心展示给别人看，更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软弱无助。

但是现在他贴了两篇，写给阿布的信。当然，设置了密码，谁也看不到。

别人看到的依然是一个无所谓的迪斯。

阿布能看到的却是一个痛哭的人。

不过迪斯认为阿布并不在乎。他写给阿布，只是因为那些感情在心中郁积得太多太难受。他并不指望阿布对自己有任何改观。他知道，在阿布眼里，这些话已经如同放屁。

我像个垃圾一样活着，毫无价值。迪斯开始自我贬低。地底泥，就该趴在地上，永远不抬头看，也许会好受一些。

不，你不是，你只是个孩子，任性的孩子。阿布说。过去是我在苛求你，其实你是个可爱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快乐的生活着。不要把你的温柔只留给过去的回忆。

没有你，我还能够快乐么？迪斯心想。

我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

还能做朋友么？迪斯不知道。但他不想就此永远失去阿布的消息，阿布可能也是同样的想法。于是保持着联系。

阿布的生日快到了，迪斯要送他礼物。

“就送你最爱的电影吧。”

“好啊！”阿布似乎挺开心。

阿布生日的前一天，迪斯下班后赶到地铁站附近的碟店里，为阿布买礼物。阿布挑选着，迪斯买单。

如果……他们还是一对恋人，这是件多么甜蜜的事。可如今迪斯只感到苦涩。但他还是笑着，既然做朋友，就要有朋友的样子。

地铁站。迪斯等过阿布，阿布等过迪斯。这个见证两人多灾多难感情的地方，现在，他们又来到这里。

这是一个荒唐的夜晚，空前绝后的荒唐。

这个夜晚，我是一条迷失的游魂，在地铁站徘徊，选择生或者死。

阿布要送迪斯，迪斯磨磨蹭蹭不肯走。他找出各种各样的话题来拖延时间。

“你该走了。很晚了。”

……

“你再不走地铁就要没有了。”

……

“你再不走地铁真的要没有了！”

……

“走！”

阿布用力拖着迪斯，迪斯犟着，拖也拖不动。

“你打算睡在这里吗？”

“……”

“我不可能带你回家的！所以你最好还是马上走。”

“……”

“为什么不走？”

“……”

“我和你说，我今天是绝对不可能带你回家的！我不会心软的。”

“……”

“好吧，你哭，你就在这里哭吧，我要回家了。”

“……”

“……你给我一个我认为可以接受的理由，我就带你回家。”

我只是不舍得离开。迪斯心想。他没有说，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理由。

“你是怎么搞的？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

“我不想和你搞暧昧！”

“……”

“靠！”

阿布生气了，用力把迪斯拖出了三米远，迪斯紧紧抱住一根柱子。

“我靠！”

迪斯不说话，就是不说话。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天完全黑了，并且开始冷。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哪里都不想去，他累了，走不动了。他想停下来歇歇，他想听温暖的话，他想要阿布说一句“住我家吧”。他曾经拥有却不曾珍惜的，永不会再回来。他应该知道。

“你说句话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

眼泪流了很多，不是迪斯想要流的，是它自己流下来，决堤般的，从未有过的，竭尽全力地流出来。

“你说啊！”

……

“你说话啊！”

……

“……我爱你。”

“靠！靠！”阿布咬牙切齿地吼：“我爱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爱我？！你为什么要爱一个已经不爱你的人！！”

“……”

“你也不是因为分手了才想到我的吧？已经过了八个月了，你怎么突然……”

“我脑子有病。”

“……问你，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当时我要你送我的时候，继续求你，你会不会送我？”

“……”

“迪斯……我比你更不相信人，已经倒塌的信任永远不可能建立起来了！”

“……”

“对不起……那天我摔得太痛了，痛得已经没有力气了……说句明白的话，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已经……

没有 任 何 感情了？

从心脏开始，迪斯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的灵魂飞离了身体，他空洞的眼神望着遥远的不可见的世界，而眼泪只是从这个洞里流出来的水。

他唯一能想到的一个字就是，死。

“我……”迪斯泣不成声，“……我想……活下去……”

……

“好吧好吧，你跟我回家。”阿布搂着他肩膀往甬道走出去。

在那一瞬间，迪斯仿佛获得了重生。

还没走到电梯，“不，不行！我不能带你回去！”阿布烦恼地抱着头。“求求你，你回家吧！求求你为我想一想……”

迪斯知道自己在任性，在逼迫阿布。

“你这是做朋友吗？你这样我以后还敢和你见面吗？你是在用恋人的要求要求我啊！”

迪斯知道他该走，可是这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阿布的手机响了，是修罗的，他跑去一边听电话。然后，去了售票亭。

“末班车已经开走了……”阿布脸上阴云密布，“你今晚只能住旅馆了，我给你钱。”

“……”

“走吧。”

“……”

“走啊！”

“……”

“你到底想要怎样啊！！”阿布开始咆哮。

“你说啊！！”他用力踢着身前的任何东西，用力把迪斯推到柱子边上。

迪斯靠着柱子，流出了最后一滴眼泪。

他看着眼底的铁轨。

“你想要死是不是？”

“……”

“求求你为我考虑一下吧！我不想背负着一条人命活着啊！”

“……”

“我在想，我这样犹豫不决是不是反而害了你？”

“……”

“不管你了，你要死就死吧，要活就去住旅馆。”阿布拉开书包，把几张东西塞到迪斯手里，走了。

迪斯看了看，是两百块钱。

这就是我生命的价值吧……

很贱的。

他突然拼命朝阿布奔过去，把钱塞还给他，然后转身就往反方向狂奔。

去奔向死。

阿布转身追上来，拉住迪斯，“你让我怎么办？你说啊！你让我怎么办啊！”

手机又响了，这次阿布没有走开，原地接听了电话。

“嗯，还没走。”

“我给他两百块钱，他又还给我了。”

“还在地铁站。”

“嗯，嗯，我也要回不去了。”

“嗯，好。”

“喂，修罗让你听电话。”

迪斯机械地接过手机，放到耳朵边上。

“喂……”他有气无力地发出一声。

“迪斯，怎么啦？为什么不回家啊？”修罗温和的声音传过来。

眼泪突然又涌了上来，他哽咽着说：“对不起……修罗……对不起……”

“傻瓜，对不起什么啊，现在这么晚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到我这里来好不好？我可以叫几个人来通宵打牌，对了，我今天捡了一只猫，你要不要来看？”

“要的……”

“那么说定了哦，你过来我这里，OK？”

“嗯……”

“好，那么把电话给阿布好不好？乖。”

修罗一个电话，就把迪斯哄走了。

感谢他，在那一瞬间，给了我活下去的借口。

迪斯把手机还给蹲在地上的阿布。

“喂，好，我知道了，我送他上车。”

电话挂断了。

“走吧。”

阿布搂住迪斯下了电梯。“我们真像两个小孩闹别扭，爸爸来了，问题终于解决了。”

迪斯苦笑了一下，说：“修罗人真好，我对不起他。”

“是啊，你看你打扰到别人了吧。”

一排出租车在地铁站口等生意，阿布把迪斯塞进车里，又塞给他钱，和司机讨价还价完毕，关上车门，说：“走好，路上当心。 ”

迪斯看着阿布，无比留恋地看着。车开了，他回过头去，继续看着，直到阿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中，再也看不见了……

悲伤总是一瞬间侵袭了我。

而眼泪，已经流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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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出租车在目的地停下的瞬间，修罗打开了车门，要为迪斯买单。

“我有钱。”迪斯说，“阿布给我了。”

“嗯，他应该的。你冷不冷？”

“还好。”

迪斯刚钻出车身，就被修罗搂住了肩膀，带着朝一个居民小区走去。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在一幢楼下等着他们。

修罗和两个朋友合租在一套公房里，他和一个男生同住一间，男生是大学好友，不是Gay，但观念很开明；另一间住的是修罗的网友，一个Lesbian。

迪斯和陌生的朋友招呼完毕，修罗倒给他一杯牛奶。

“不好意思，这本来是买给喜唰唰吃的，正好有多，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谢谢你。”迪斯把牛奶一饮而尽。

“喵……”喜唰唰在地上发出抗议。

迪斯蹲下去逗弄它，这是一只出生没几天的小猫，站都站不稳，黑暗中也看不清楚它的颜色。

“怎么又爬出来了？”Les姐姐把它弄回了它的窝。

已经是午夜，修罗的两个朋友陆续睡下了。他把自己屋子中间的幕布拉起，让迪斯坐在他床边。

这是张单人床，靠墙放了一排书，迪斯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看。

“今天晚上我可以陪你，不过我明天要上班的，所以最好不要太晚。”

“嗯，谢谢你。”

修罗盘腿坐到床上，问：“刚才你们在地铁站，你干吗不肯走啊？”

“我……我不知道。”

“你如果不想走，也要和他说一个理由嘛。你什么都不说，以他的性子，肯定会发急。”

“我知道。”

“他说话一向很难听啦，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的理由……我说了也没用。”

“什么理由？告诉我行么？”

“我只是不舍得离开，在那个时候。”

“傻瓜，以后还可以一起玩的嘛。”

“我知道。”

“你知道，但是你做不到，对么？唉，你们俩的脾气……”

“我们没法好好交流。”

“你们犯冲。他也是要别人去哄的，你不能和他顶着。”

“我们一直顶着。”

“所以说……不合适啊。”

“嗯。”

“你呢，应该找一个好脾气的人。”

我看你就不错。迪斯心想。不过他说出来的是：“难啊，像你这样好脾气的基本绝种了吧。”

“肯定没绝种啦。”

……

两人一直聊到凌晨三点，修罗已经哈欠连天了。

“不如睡吧。我看你撑不住了。”

“我是撑不住了……你怎么精神这么好啊？你明天不上班么？”

“上的，不过我打算请假半天。”

修罗往后一倒，拉过被子盖上，说：“我一沾枕头三秒后就睡着了，到时候突然没声儿了你别见怪啊。”

“呵呵，怎会？”

“你也睡吧。”

“好。”

迪斯躺在修罗身边，同被共枕，心里觉得这个情境实在是……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和前男友的现任男友睡在一张床上。

修罗果然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迪斯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也慢慢地睡着了。

床很挤，睡不安稳，迪斯醒过来很多次，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

修罗的闹钟响了，他起床以后，迪斯睡得舒服了些，于是继续睡了一上午。

中午时分，修罗回来把迪斯叫醒：“喂，你是请假一天还是半天？”

“半天……”

“那你该起来了，快点。”

“噢……”迪斯赖着不动。

“你不起来，我要拉你了啊！”

“噢……”

修罗二话不说，把迪斯从床上拉起来。迪斯垂着脑袋坐在床上继续睡，修罗只得帮他把上衣一件件套上。

“裤子我不帮你穿了，你快起来，早饭我给你买好了，现在我去热一下，一会儿过来你要是还没起来我就……”修罗没说完就走了出去。

迪斯穿好裤子，衣衫不整地走出去，迷迷糊糊中洗漱完毕，开始吃早饭。两个包子，一个烧麦，一块大饼，一杯豆浆。

“你快吃，我一会儿还要回公司的。……不过，你也不用吃得太快。”

迪斯吃完早饭，有了点精神，他在镜子前穿戴整齐，打算背上包走人。

“慢点，你的头发太乱。”修罗拿了把梳子在迪斯头上划了几下。“好了，走吧。”

阿布真是好运气。迪斯心想。

修罗把迪斯送到车站。

“啊，车来了。”修罗望着从远处驶来的车，“运气真好，平时都要等半天。”

迪斯看着修罗，有一点不舍。

修罗给了他一个道别的拥抱。“路上当心啊。”

“嗯。再见。谢谢你！”

迪斯上了车，坐下，修罗笑着对他挥手。

他也笑着挥手。

车开了。

天气很好。

微风从窗外吹进来。

阳光照耀着这个世界。

一点点温暖，就可以让我留恋着它，活下去。

这天晚上，迪斯给阿布发消息，祝他生日快乐，阿布没有回。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消息，阿布还是没有回。

他不会再回我了。

所谓的做朋友，只是不切实际的构想。

深深爱过、伤害过、痛过的两个人，不可能做朋友。

阿布决绝地离开了迪斯的世界，因为有一个美好的，有希望的新世界在等着他。

而迪斯，在失去阿布的旧世界里艰难度日。

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的话，迪斯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的一生。

像他的混蛋老子那样，一个悲观的个人主义者，一个孤独的可怜虫，一个被社会抛弃的废物。

害怕爱，害怕被爱，无法与任何人建立起稳定长久的感情。

就这样老去，死去，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思念他。

仿佛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一般。

断断续续的，他和修罗保持着联系。修罗就像迪斯生活中唯一的一缕阳光。他珍惜他。

他贪婪地需要修罗对他的关心和照顾，还有鼓励。

他甚至在MSN上发发脾气，然后胆战心惊地看着修罗打过来的字。幸好，修罗总是会哄他，有时候也会对他抱怨一下。这些都让迪斯更加地依赖他。

就好像病人依赖医生一样。

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发短信，迪斯每天对生活的期待就是吃热饭，睡饱觉，收到修罗的短信。

一个清晨，修罗发过来说：“你有每天早上听电台的习惯吗？”

迪斯回：“以前有，现在我没有收音机。”

“那等你生日了送你一台要不要？”

“啊，那太贵了吧。”

“很便宜的。”

“那就要。”

“好，那么说定了。”

迪斯等待着那台收音机。这是修罗的承诺，这承诺是他们之间联系的证明。

他害怕修罗会像过去一样，说一声“阿布生气了，我要block你”，就从此消失不见。

阿布已经消失了，修罗不能再消失。

迪斯只剩下这点微弱的希望之光，他不想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也为修罗买了一样礼物，一个眼镜盒子。因为他问修罗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修罗说：我眼镜盒子掉了，我需要一只眼镜盒。

他要把礼物交给修罗。于是周六晚上，他和修罗约好第二天把礼物给他。

修罗每周日都要去和阿布约会。迪斯不想去他们约会的场所。那个约会从上午开始，持续到晚上，迪斯于是选择了比上午更早的凌晨，地点是修罗的家。

第二天他果然早早地起来，转公车去修罗的家，修罗的家人热情地款待了他。修罗还亲自下厨给他摊了一块蛋饼，很是美味。他又摊了第二块给他妈妈，他的妈妈不停地抱怨说很难吃。

“我难得露一手，妈妈你不要在我朋友面前拆我的台好吧？”修罗说。

“就是。”修罗的爸爸支持儿子。

迪斯兴致盎然地看着这一家人打情骂俏，心中说不出的羡慕。

怎样的家庭就有怎样的小孩。生在这样的家庭是一种幸福。

但是我又怎能选择自己出生的家庭？

吃罢早饭，他坐在修罗房间的窗台上，阳光洒进来，很温暖。修罗把自己童年时的照片和收藏的碟片拿给他看。

他们交谈着。

修罗说：“迪斯，你笑起来两个眼睛都是弯的，很可爱。”

他们谈到阿布。

迪斯说：“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很成熟温和的人。所以……他偶尔的爆发一次让我不知所措。”

“他？成熟？温和？哪点啊……”

“我在认识他的时候，貌似是个热情积极的人，我一直这么以为。但是他把我的一切都打破了。他让我看到了真实的自己，我的同一性被破坏了，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你对他也是如此呵！”

“他鄙视我，完全不信任我。”

“他也认为你鄙视他，完全不信任他。”

“唉……”

“他不回我短信。”

“他讨厌你。”

“为什么？”

“但是我不讨厌你，甚至很喜欢你。”

“……”

“他反对我和你有交往。”

“……”

“但是我有我自己的选择。我交我喜欢的朋友，不必为了他讨厌而改变。”

“真的？”

“嗯。”

“这很奇怪。”

“什么？”

“我是说，我们的关系。”

“啊，是的。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缘分？”

“大概吧。主要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天那么巧，在那个书店里碰到了，你兴高采烈的跑过来和他打招呼，一脸真诚。第一印象太好了，我没法讨厌你。”

“我也是，对你第一印象太好了。”

阿布不停地发消息来催。

“他知道我来你家？”

“知道。不太高兴。”

“唉……”

“没事儿的，一会儿去哄哄就好了。”

“嗯，我相信你的实力，呵呵。”

“我本来和他约好十点的，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过去就要十二点半了，他肯定气得半死。”

“是啊，他很反感别人迟到。”

“那我也没办法啊。”

“你要是说和我聊天聊得起劲所以迟到了……那他一定会更讨厌我。”

“我就说家里有事好了。”

修罗开始收拾东西。

然后他的亲戚们来串门，家里热闹起来，他又耽搁了很久，这才和迪斯一起出门。

“你要记得说谎。”

“啊，我知道。”

“如果他一定不同意你和我联系呢？”

“他没道理啊！我会说服他的。”

“其实是有道理的。”

“嗯……这倒也是。换了是我，我现在的男朋友和过去的男朋友这么交好，我也要崩溃了。”

“所以……早晚有一天你会对我说，对不起，我要block你。”

“不会，我保证。”

“一直和我做朋友？”

“嗯。一直和你做朋友。”

“不抛弃我？”

“不会抛弃你的啦。”

迪斯相信修罗。他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

如果生活就这样持续下去，人不改变，感情也不改变，此可谓太平。

一次迪斯在MSN上耍脾气的时候，修罗说：“好啦好啦，网上讲不清楚，给你电话如何？”

“好。”迪斯求之不得。

于是讲了很久的电话，两人妙语连珠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修罗的声音就像午夜电台的男主播。

第二次通电话，是修罗因人际关系的问题心情不佳，迪斯劝慰他。

修罗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Nevermind。你打扰我，我很荣幸。”

第二天迪斯发消息过去问：“问题解决了么？心情可好？”

“嗯，我和阿布说了，他安慰了我很久，我好多了。”

迪斯一下子觉得非常沮丧。

我果然是hollow and of no use的。

第三次迪斯想给修罗打电话的时候，修罗发消息说：“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么？”

“怎么？”

“就算做朋友也不必天天打电话吧。”

“对不起，是我过分了。我不会来打扰你们了。”

迪斯想通了。

自己最好不要介入任何人际关系中去，以免成为别人厌恶的对象。

他把自己的博克全删了。把硬盘里所有关于阿布的文件都删了。把联系名单里和阿布修罗有关的人都删了。

他想要删去这一段人生，肮脏的人生。

第二天修罗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过来。

“对不起，迪斯，昨天我在和阿布打电话。我认为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很想和你做很好的朋友，但是在任何人与阿布之间，我一定会选择阿布，我不想让他不高兴。只能说是我们没有缘分了。也许等以后，我们都长大成熟了，能处理好这样的关系之时，再重新来做朋友吧。”

迪斯也回了很长的一条。

“没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我们的身份、阿布的好恶无关。我不想夹在你们之间，反复证实自己的可有可无。谢谢你曾经给过我的关心，它会在以后的人生中继续温暖我。谢谢你！永别了，修罗。”

迪斯很快删掉了这两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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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接连两天，他都梦到了修罗。

这真荒谬。为什么不是梦到阿布，而是修罗呢？

我果然不是东西。

迪斯现在连死的冲动都消失殆尽。

他又做到过两次阿布和修罗都有的梦。

一个梦里，他喜欢阿布，也喜欢修罗；阿布喜欢修罗，也喜欢他；修罗喜欢他，也喜欢阿布。

说得不好听，这叫三角关系；说得好听，这就是大同世界。

另一个梦里，他和阿布、修罗成了中学同学。

在他看来，这是最完美的关系。

迪斯得到了两天调休的机会，其中一天他回到自己的母校看望自己的中学老师。

他登上一级级楼梯，走过一间间教室，他站在走廊上，向西俯瞰着操场。

他以为自己会很感伤。

但是没有。

这熟悉的一切变得如此陌生，仿佛自己从未拥有过那一段中学时代的美好生活。

他来到球场上，看着小学弟们奔跑踢球的身影，羡慕不已。

那个大喊大叫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我，已经死了，永远地死了。

他遇到了曾经教过自己的体育老师。

老师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迪斯啊，是个我行我素为所欲为不顾他人感受的小孩。但是今天你能想到回来看看老师，老师很感动。迪斯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

迪斯不禁也有些感动。

是吗？我不是一无是处的吗？

可是，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它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它。

每当我失去信念的时候，我都会来到这里。

我曾在这里获得了许多爱和包容，鼓励和赞美。

哪怕我已经离开它很久很久，每次我回来的时候，都能重新获得力量。

我永远爱你，我的母校。

永远爱你们，我的良师益友。

迪斯多么希望阿布和修罗只有一个身份。

我的中学同学。

可惜这只是在梦中。

做过了那两个梦，他再也没有梦到过他们。

他的生活恢复了死气沉沉。

他像行尸走肉般活着。

他是在阴暗中也能生长的菌类。

不需要阳光。

迪斯反复听一首歌来励志，伍佰的《钢铁男子》。

擦去转身离去之後不争气的泪

灿烂笑容参杂著汗水

真的累

你看不出我的伤悲

景色还是一样的美

忘记昨日一切其实还没有准备

新的明天如何去面对

我需要安慰

让悲伤的人不流泪

迎向太阳头也不回

告诉我

像个钢铁般的男子

我会藏起我所有的心事

像座坚强的山

能抵挡风和雨

浓雾若散去

抬起头遥望著天际

明天又是一片翠绿

像个钢铁般的男子

我会藏起我所有的心事

将我热情的心

随季节而冷却

没有尽头

前方的路途还遥远

就算感动也无所谓

一切都将成回忆

无法抹灭的过去

会随著时间慢慢地模糊的痕迹

就让它去

或许有一天会想起

生命之中曾经战胜自己

……

流行曲只是用来唱唱而已。

父母又在闹离婚了，离吧。

中东又要打仗了，打吧。

南亚又有海啸了，啸吧。

地球爆炸吧，人类毁灭吧。

每天，迪斯坐地铁上班，看着人潮汹涌的人群，就想到一句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的生日到了，收音机没有出现。

他觉得这样比较好。

如果真的出现，只不过又是一次让人绝望的希望。

每天，迪斯坐地铁下班，他疲劳困顿地蜷缩在角落里，只愿想着一句话。

“今天晚饭吃什么呢？”

可是，他无法不想到阿布，想到修罗，想到他们的幸福生活。

他命令自己不要去想。

这不是他可以拥有的。

即使他有运气遇到另一个修罗，他也会亲手破坏掉这种幸福。

他可以渐渐地麻木，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他看着光怪陆离的世界，变成了两个他。

一个他，苟延残喘地生存着，为了有晚饭可以吃而把自己贱卖着；

另一个他，漂浮在空中，冷眼旁观这荒谬而冷漠的世界，以及荒谬而冷漠的自己。

就像这大都市的地铁一样，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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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和阿布分手，已经一年了。

那天，他起晚了，他匆匆忙忙地奔向地铁站，心急火燎地冲上电梯。

电梯上有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

迪斯与他擦身而过，飞奔入闸口。

一班车毫不留情地开走，迪斯站在站台上，夸张地喘着气。

既然迟到是铁定的了，他反而无所谓起来。

这时候才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身影。

那是修罗！修罗！

那一定是修罗！

迪斯连忙四处张望。

人不断地涌进来，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种颜色的……

他没有看到修罗。

他很失望。

早知道就不要这样赶，应该当时就停下来，仔细看一看是不是修罗，然后……

然后……又能怎样？

“啊，你好。”

“啊，好久不见。”

“啊，你还好吗？”

“啊，还好吧。”

……又能怎样？

可迪斯还是继续在人群中搜索修罗。

下一班地铁来了，他还是没有找到。

迪斯靠在车厢的角落里，看着密密麻麻的人脸，陌生的人脸。

为什么一张熟悉的脸就可以让我如此激动？

这些陌生的脸后面，也有各自不同的鲜活的人生。

都和我一样，如蝼蚁般生存着。

我不要那样激动。

我要冷酷无情地活下去。

这才是我的道路。

到站了，迪斯随着人流涌出，涌向狭窄的电梯。

人，挤着人。

“嗨，迪斯。”

是午夜电台男主播的声音。

是温和的给人安慰的声音。

不，别叫我。

眼眶又要有些发热。

不，别这样。

迪斯拼命忍住滚动的眼泪。

请让我冷酷无情地活着。

(完)